美協的系列活動顯然不能孤立的理解為偶然現象,而是帶有強烈的標志性意義,因為在中國語境下的美協和當代藝術具有天然的對抗性。美協在此時入侵798,標志藝術界國進民退的開始。至此798藝術區作為“自由的、公共領域”的自足性徹底淪陷。即使在早期798藝術區,這種自由性和公共性是極其有限的,然而它畢竟具備一種可能性的象征。798藝術區因當代藝術而生,從誕生之初就伴隨著強烈的民間的草根特點,在為生存和理想爭取空間的過程中,一系列活動、展覽、抗議、呼吁都帶有強烈的“公共領域”意識。在任何一個國家的歷史中,公共領域都表現出明顯的政治性,對民主、人權及言論自由的改善都起到關鍵作用。在現代社會,公共領域要同時對抗兩股力量----政治和市場的干預。所以798藝術區也必然要面對這兩股勢力,可悲的是,作為中國當代藝術象征的798藝術區,不僅敗給了行政蹂躪干預,同時也被甜蜜的商業資本懷柔溺死。
北京宋莊,經過20年的發展,在2008年達到鼎盛,集藝術家、畫廊、批評家、經紀人和藝術生產配套服務供應商的復合型藝術聚集區。但是宋莊和藝術家的聯姻關系一直以來伴隨著爭吵乃至對峙,比如行為藝術一直是宋莊最敏感的G點,稍微動靜大點就會迎來政府的管制。即使是栗憲庭這樣德高望重的“村紳”舉辦的實驗電影,也是常常遭遇突然斷電的待遇。從圓明園畫家村到宋莊到798藝術區,當代藝術家對社會的表態不斷遭到封殺,這說明在中國的社會結構和政治結構中,對來自民間的思想發生和發育沒有留下絲毫的空間,而來自民間的表態和訴求,完全以地下的、叛逆的和異端的方式和面貌出現。
在特殊語境下的中國,思想史和社會史的交集必然是用政治對抗乃至斗爭的形式體現。而這正是中國當代藝術作為國際藝術舞臺的“春卷”和道德合法性的表態----與極權和專制的意識形態對抗,從而獲得先鋒性和身份認同。在圓明園畫家村和早期的宋莊、798藝術區,這樣的思想史意義依然一息尚存有所呈現。
然而,最終刺死中國當代藝術的尖刀并不是極權政治,而是充滿享樂、虛榮和富貴的商業資本。面對豐韻風騷的權貴資本,昔日的先鋒不是拒絕而是爭先恐后的投懷送抱,成為披著當代藝術狼皮的犬儒主義和暴發戶大金牙,他們不光彩、恬不知恥的頂著當代藝術的光環四處走穴圈錢。
2012年宋莊舉辦“藝術品產業博覽會”,宋莊算是和當代藝術撕破了臉,徹底背叛了孕育它的當代藝術。聲勢浩大的藝術品產博會就是招商引資的展銷會,行畫、商品畫大行其道!在地方政府看來,當代藝術不被待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藝術品產博會為宋莊獲得數百億的資金支持。相對于中國各級政府不擇手段 “搞發展”一樣,藝術就是夜壺,用的時候拿出來晃一下,用完就塞到床底不見天日。只有那些能帶來經濟效益,有唬人的概念,能帶來政治業績,才能引起行政官員的興趣。百億元支持下的宋莊,政治掌舵、經濟掛帥,扯起做大做強的大旗,房租飛漲,到處面臨拆遷與新建。草根藝術家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越來越多的藝術家開始逃離昔日的藝術烏托邦。
回顧中國當代藝術30年歷史,面臨今天的可悲結果是必然的。昔日信誓旦旦的藝術青年,人到中年不是主動投奔了官僚政治就是深陷商業泥潭無法自拔,這在趨利的、短視的、無底線的中國社會環境中甚至被尊為成功人士的象征。成功學和厚黑學是中國全民奉為圣經的教旨,行政官僚和商界富人是中國主流社會最光鮮的階層,權利尋租、官僚資本、貪污腐敗、灰色交易均產生于此。而那些曾經的當代藝術家無不艷羨不已,他們開始以八面玲瓏、游刃于官商資本之間為榮。在這樣一群精神、道德雙重破產的藝術家面前,你還能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