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們的威脅絕非虛張聲勢,接下去的幾天當中,有好幾個戰俘不明不白失去蹤影。我們深信這些失蹤的戰俘,是被國民黨干部殺掉了。
最后階段,他們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避諱地將不從命的戰俘活活打死。一九五二年春天,我就親眼看過他們拿著固定帳蓬的釘鉆子,活活打死兩名戰俘,處死的理由就為了處罰他們不肯刺字。當局殘殺了戰俘之后,還迫令戰俘派出代表,到現場觀看戰俘的尸首。他們對觀看的戰俘說:“你們看,這就是不刺字的下場。”
我認識一個戰俘,原來是解放軍排長,就在一天晚上被他們打斷腿,動彈不得。我悄悄告訴他:“你怎么那么傻,你要回去何必現在講出來呢?”他無奈地說:”我哪里知道他們誘騙我們上當?”最后這位排長仍然如愿返回大陸,只是他的瘸腿已經永遠無法康復。
戰俘的手臂上、胸膛上、背脊上被刺上類似“反共抗俄”之類的字眼。還有些戰俘營干部基于報復心態,竟然在戰俘下腹部刺上不堪入目的污穢字眼,辱罵共產黨的領導人。刺完字以后,干部們對戰俘說:“刺了這些字,你們回去吧!你們敢回去嗎?”
刺字紋身之后,我們被轉送到距離南朝鮮海岸更遙遠的巨濟島,戰俘插翅難飛。巨濟島戰俘營有二十余萬北朝鮮戰俘,我們中國戰俘一萬多人。進入巨濟島戰俘營,中國戰俘的災難并未就此結束。
我們的手臂上,胸膛和背部,都已刺滿反共標語。某日,一位干部跳上講臺,手上拿著一本雜志,貓哭耗子假慈悲地宣布:“各位,這里有一份香港出版的《新聞天地》,刊登了一篇報道,我念出來給你們聽聽……”他煞有其事地聲稱,凡是身上刺了字的戰俘,回到大陸以后,就會遭到公審批斗,戰俘會被罰站在臺上,被迫用刀子把刺了字的肉,鮮血淋淋地挖掉。念完雜志的報道,這個干部問我們:“你們回去就會被批斗,會被當眾強迫把刺青的肉挖掉,你們還敢回去嗎?”
這么一講,戰俘們真的被嚇得面面相覷,這一招確實管用,戰俘們在心理上軟化了想回大陸老家的堅定決心。威嚇之后,進而利誘戰俘。臺灣派遣“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會長方治,“軍人之友社”社長江海東,連袂到朝鮮,對戰俘提條件,故示優待。江海東說,只要戰俘肯去臺灣,可以自由選擇職業,假如不肯去臺灣的,可以選擇前往中立國(像是印度),悉聽戰俘尊便。
在國民黨官員甘言誘惑之下,戰俘們不知不覺入其彀中。戰俘們產生了錯誤的認知,誤以為國民黨當局會讓戰俘來去自由,可以先到臺灣,再轉往想去的中立國家。
牢獄
一九五四年一月,美軍與國民黨連手把我們運往臺灣。
船抵達臺灣基隆,戰俘們直接被解送臺北市南郊的林口,一個叫苦苓嶺的地方。苦苓嶺有一個軍方單位,它隸屬國民黨軍“總政治部”轄下的“心戰總隊”。被威逼利誘送抵臺灣的戰俘,總人數號稱一萬四千人,被編成兩個聯隊,后來,我們又被安上一頂高帽子:“一萬四千個反共義士”。
到臺灣之初,連續發生好幾宗戰俘上吊自殺悲劇。戰俘原本深信國民黨當局會尊重他們的意愿,送他們到別的中立國家去。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到臺灣后,立刻失去自由,被集體送往“心戰總隊”,形同關押。還施以密集課程,強迫這些“反共義士”上課,灌輸黨國思想教育。臺灣當局又發動所謂“請纓從軍運動”,強迫戰俘簽名附和。有一位我熟識的戰俘,因為不愿意當兵,干部不斷糾纏,逼得他最后走上自殺絕路。
我被強制分配到嘉義民雄國民黨軍“教導營”后不久,1955年3月8日,突然幾名武裝軍人將我逮捕,罪名是涉嫌“叛亂”!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