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155】綠色的分界線
在地圖上尋找彰武縣,有兩個可以幫助快速定位的方向——它在遼寧省的西北角,也在中國最大的沙地科爾沁沙地的東南角。
阜新市彰武縣是遼寧的風口,一年365天,刮風的日子超過200天。風卷來沙,這里同時成了“沙窩子”。以沈陽為中心的遼寧中部城市群在彰武縣的東南方,有人算過,如果沒有阻礙,乘著7級大風,彰武縣的沙塵1個小時就能抵達沈陽。
防沙、固沙,是自新中國成立初期起就擺在彰武縣面前的難題。70年間,風沙刮了一季又一季,治沙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彰武縣沙地與綠洲間的分界線也被前移了一寸又一寸。
沙地里造林
2018年,遼寧省固沙造林研究所和遼寧省風沙地改良利用研究所合并組建起遼寧省沙地治理與利用研究所,于國慶擔任新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上任第一天,他帶領全體班子成員去了一趟位于彰武縣章古臺鎮(zhèn)的大一間房屯,祭奠長眠在那里的第一代治沙人劉斌。
章古臺鎮(zhèn)是彰武縣直面科爾沁沙地的地區(qū),大一間房屯又曾是該地區(qū)沙患最嚴重的村落。人們想盡辦法搬離風沙區(qū),據記載,新中國成立前,整個村子只剩下一戶人家。
1952年1月,當時的東北人民政府頒布“關于營造東北西部防護林帶的決定”,規(guī)劃造林面積4500萬畝。當年4月,遼寧省固沙造林研究所成立,曾擔任遼西省造林局局長的劉斌被任命為負責人,研究所的地址就選在章古臺鎮(zhèn)。
劉斌的妻子曾隨他打過仗,可一到章古臺鎮(zhèn),她就哭了。“革命勝利了,你的官越當越小不說,咋還被發(fā)配到沙坨子來了呢?”
那時候,研究所連劉斌一共7個人,幾間土坯房就是辦公室兼宿舍,大家睡的是通鋪土炕,吃的常常是苞米面大餅子就咸菜疙瘩。走出房門,外面除了滿眼的黃沙,幾乎看不見別的顏色。春天常有大風,被卷起的沙粒打在人臉上,感覺由痛到麻;沙子吸熱快散熱也快,夏天穿鞋踩在地面上會感覺腳底發(fā)燙,到了冬天又會凍得人直跺腳。
難怪劉斌的妻子會哭。
2014年,曹怡立第一天到研究所上班,她也哭了。當時所里組織新入職的大學生觀看治沙的專題片,“原來那些我認識或不認識的叔叔阿姨是在那么艱苦的條件下工作”。
曹怡立是所里的子弟。她小的時候,父親當過研究所的辦公室主任,每到春節(jié)他就主動把值班的任務包下來。所以在曹怡立的記憶里,連續(xù)好多年,她和母親過年時的保留節(jié)目就是到研究所陪父親。
“治理風沙,造福百姓,這也是革命。”70年前,劉斌對妻子說了這句話,就一頭扎進了“在沙地里造林地”的工作中。他先是和同事一起進行了800多次風沙移動規(guī)律和水文觀察調查,隨后又數次到內蒙古東部和遼寧西部的沙區(qū)考察,找來差巴戈蒿、錦雞兒、胡枝子、紫穗槐等有固沙作用的植物栽種,并架起擋風的障子。然而,一場大風后,苗和障子全被刮跑了。
1955年,研究所從內蒙古呼倫貝爾沙地中的原始森林里引回了5000棵樟子松樹苗。可由于環(huán)境變化,此后連續(xù)幾年,夏天綠油油的樟子松一到冬天幾乎全都死光。
固沙造林研究所最早叫防風固沙試驗站,每次試種不成功,劉斌都半開玩笑地鼓勵大家說:“試驗站,試驗看。沒有失敗,還要搞試驗干什么?”
經過反復選種、育苗、試種,原本生長在寒溫帶的樟子松硬是被南移了8個緯度,在地處溫帶的彰武縣活了下來。這也是我國最早的樟子松人工固沙林。
自那時起,樟子松開始在河北塞罕壩、陜西榆林等地大范圍推廣。1978年,樟子松成為“三北”防護林工程的第一針葉樹種,如今它已是我國半干旱地區(qū)荒漠化治理的主力樹種。
“綠了章古臺,白了少年頭。”1990年3月,劉斌去世。臨終前,他提出的唯一請求,是把自己埋在大一間房屯的樟子松林中,他說,要永遠當個護林員。
研究風沙就要蹲在沙地里
曹怡立到樟子松防護林里工作,是2016年的夏天。那一年,她調入研究所的森林培育研究室,開始每天與樹打交道。
第一天走出防護林,同事們都笑著數她身上被蚊蟲叮咬的包。胳膊上、腿上、臉上,大大小小數出了30多個。有一只下嘴角度“刁鉆”的蚊子,把吸血的位置選在了曹怡立的嘴上,“嘴唇腫得老高”。
曹怡立說起這些時,是笑著的。在研究所,扛得住蚊蟲叮咬是成為治沙人的第一步。
2014年,所里成立了草業(yè)研究室,當年就承擔了一項國家級課題任務——科爾沁草地植物資源調查。“所謂調查,最主要的工作是到現(xiàn)場采集草標本和土樣。”研究室成員趙艷學草業(yè)科學出身,課題開展后不久,她就到內蒙古赤峰地區(qū)進行草地植物資源采集。
“在草原上工作,完全沒有人們想象的那種浪漫。”趙艷說,取樣以一平方米為一個主樣方,圍繞主樣方還要設置4個副樣方。這些樣方中可能有10多種草類,按要求每一種要做5個標本。為了保證新鮮度,標本必須現(xiàn)采現(xiàn)做,每個動作都要小心翼翼以免傷到草葉。趙艷在忙,草原上的蚊蟲也在忙,一天下來,即使隔著衣服,身上也能被叮上幾十個包。
那一次,趙艷和同事在草原上從早到晚“坐”了40多天,采集了7000多份標本。
如今,章古臺鎮(zhèn)已是遼寧省沙地治理與利用研究所試驗基地所在地,基礎設施和生活條件與幾十年前相比有了很大改善。不過只要是與風沙打交道,工作環(huán)境就沒有舒適可言。如一位老所長所說:“研究風沙就要蹲在沙地里,風越大越要守著,觀測風沙怎么移動,摸索固沙造林規(guī)律。”
每年4月到10月,是曹怡立和同事蹲在沙地里觀沙看樹的時候。荒漠之中上廁所是最大的難題,所以每次出發(fā)前曹怡立只吃兩個雞蛋,接下來一天幾乎不吃不喝。等結束工作,從防護林回來的人吃飯都是統(tǒng)一的模式:先盛上滿滿一餐盤,風卷殘云般吃完再來一餐盤。“女孩子多少在意身材,可那時候根本來不及考慮這個問題。”曹怡立說。
在研究所治沙,除了不能怕胖,還要不怕臟不怕黑不怕蟲。彰武的沙是硅沙,非常細。遇到刮大風,頭發(fā)、眉毛、鼻孔、耳朵里都能鉆進沙子。最忙的時候大家會住在章子臺試驗基地,宿舍的窗戶上和地上到處可見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蚊蟲,有一次曹怡立的房間里還爬進了一條蛇。可累了一天,她顧不得大驚小怪,隨手趕一趕,不梳不洗,倒在炕上就睡著了。
在研究所工作了26年,于國慶很清楚,時代在變,科技在變,但人想在風沙中扎根,從劉斌時期傳承下來的治沙精神就不能變。到任后不久,于國慶寫了個演講報告,名叫《新所長講老所長的故事》,走到哪兒有機會他都會講。
干這一行,快不了
曹怡立大學學的是水土保持與荒漠化防治專業(yè),這是聽父親建議后的選擇,“他說在彰武治沙是拉鋸戰(zhàn),需要祖祖輩輩接力”。
據遼寧省第六次荒漠化和沙化監(jiān)測結果顯示,目前遼西北沙化土地面積587.5萬畝,占全省沙化土地的87.3%,其中彰武縣沙化土地面積199.66萬畝,占遼西北沙化土地的33.98%。找出更多更有效的治沙方法,是每一代治沙人共同的使命。
上世紀90年代初,“三北”防護林多處樹齡較大的樟子松陸續(xù)出現(xiàn)群團狀枯死現(xiàn)象。為了保住前人留下的千萬畝固沙林,前遼寧省固沙造林研究所所長宋曉東和同事花了10年時間,嘗試了灌溉、噴藥、放煙等各種方法后,終于找出了病因:肉眼不可見的松沫蟬不斷吸食樹的汁液,再加上松枯梢病,共同導致了大齡樟子松的大面積死亡。
隨后,又花了近10年時間,宋曉東研究出了利用不同密度間伐給樹木留下足夠養(yǎng)分空間,同時營造針闊混交林讓樹種間共生互利的防病方法,最終解決了樟子松枯死的問題。
在遼寧省沙地治理與利用研究所,以10年、20年為計量單位的攻關項目并不少。“我們想快,但快不了,這就是干林業(yè)工作最基本的特點。”于國慶說。
“很難想象,在清代,這里是皇家牧場。”東北的3月,冰雪初融,章古臺試驗基地還是一片蕭瑟。草畜研發(fā)中心主任呂林有穿著白大褂,穿梭在辦公室和試驗大棚間,“由于過度開墾,不過兩三百年時間,牧場就成了沙地”。
讓沙丘重回草地,是呂林有和趙艷這對夫妻搭檔正在進行的治沙探索。
從本科念到博士,呂林有都在和草打交道。2020年,草畜研發(fā)中心承擔了在遼西北生態(tài)系統(tǒng)中進行人工草地高效種植與精細管理技術研究的課題。為了找出適合彰武縣土壤環(huán)境和氣候的種子,呂林有從自己多年收集的400多個國內外草種中選出120個進行沙地生存試驗。
“就像做一個精細的農民。”趙艷這樣形容研究員們在試驗中的角色。為了保證試驗的有效性,每一塊沙土的成分、重量都要保持一致;草種大多只有米粒大小,播種的數量和深淺度也要嚴格控制。到了夏天的生長關鍵期,研究人員還要整夜觀察記錄不同草種的呼吸、生長狀態(tài)。
有一次,研究室試種了100畝準備推廣的苜蓿草。白天播下種子,夜里就刮起了七八級的大風。為了防止只蓋了薄薄一層土的草種被吹走,趙艷和同事緊急打開噴灌設施在試驗地里制造了一場小型“人工降雨”。水把周圍的沙變成了泥,風又把泥吹得到處都是,“風停了,草種保住了,我們卻都成了泥猴”。
最終,32個草種通過了生存試驗,呂林有先用它們建了100畝示范地,成功了。接著開展大面積推廣,如今到了夏天,曾經的皇家牧場上又有了3000畝綠油油的草地。
32個草種中,還有趙艷在科爾沁草地進行植物資源調查時從內蒙古引進的樣本。遼西北與內蒙古草原處于同一個草原演替帶,前者草種少、抗性差,后者情況卻完全相反。趙艷說,對科爾沁草地植物持續(xù)4年的調查為彰武縣種草治沙提供了理論依據,“之所以選了32個草種來建設人工草原,也是受內蒙古草原草種多更能對抗不良影響的啟發(fā)”。
要治沙,也要致富
32歲的張宇出生在阜新市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上大學時,每年3000元的學費,家里都要東拼西湊。”在周圍的同齡人大多設法跳出“農門”時,張宇本科和碩士選的專業(yè)都是農學,畢業(yè)后考進遼寧省沙地治理與利用研究所,一年有大半的日子在農村度過。她說,自己執(zhí)著于農業(yè),就是想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讓家鄉(xiāng)農民的生活不那么苦、那么累。
“對研究所來說,治沙重要,幫助農民致富同樣重要。”于國慶說,保護環(huán)境的最終目的就是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2019年,呂林有擔任了彰武縣大德鎮(zhèn)科技副鎮(zhèn)長。根據當地環(huán)境,他從自己培育的30多個中草藥品種中選出3種,想無償送給農民在自家庭院種植。可宣傳了半天,沒有一戶人家愿意接受博士鎮(zhèn)長手里的新東西。
于是,呂林有租了農民的自留地,自己種上蒼術、知母、黃芩。草藥苗子剛長出來就有人來收購,開價3毛5分錢一株。圍觀的農民跟著一株一株地數,數完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七分地的園子,居然種出了價值5000元的作物。
不用再費口舌,當場就有不少人向呂林有要起了草藥種子。
在大德鎮(zhèn),不少農民都養(yǎng)牛羊,以前主要喂食秸稈。呂林有勸大家改喂苜蓿草,“苜蓿草一年產三茬,種在地里防止土地沙化,牲口吃了長膘也快”。習慣了傳統(tǒng)喂養(yǎng)方式的農民不信,呂林有又自己動手,等草長成了他還開著車挨家去送,“喂養(yǎng)后看到效果,他們就信了”。
如今,不僅大德鎮(zhèn)農民家家戶戶種苜蓿草,用苜蓿草喂養(yǎng)牛羊的方法還在遼寧全省進行了推廣。
花生是遼寧省第三大經濟作物,也是阜新市第二大經濟作物。研究所副所長王海新自1995年參加工作起就一直與花生打交道。沙土地最適合栽種的作物是花生,可種花生又是導致土地沙化的重要原因。如何在保護環(huán)境的同時保證農民收入,是王海新一直致力解決的問題。
從2000年起,王海新和相關課題組成員從選育花生新品種、土壤改良等方面進行了探索,并在此基礎上開發(fā)出了間作套種這一既可種植花生又能防風固沙的技術。
與玉米間作、與高粱間作、與牧草間作、與果樹間作……隨著研究推進,相關成果一項接一項。玉米當糧食,高粱可釀酒,花生能榨油……王海新說,這項技術剛開始推廣時,也要挨家挨戶地宣傳,“現(xiàn)在,彰武縣縣長都主動找到我們要求增加間作面積”。不過在王海新心里,最有成就感的還不是這件事,“每年秋天,親眼看到農民間作的花生、玉米、高粱大豐收,是我最高興的時候”。
最近幾年,張宇春節(jié)回到家,村里不少鄉(xiāng)親都會上門向這個年輕的“女專家”請教。“我能感覺到,農民們不是不想擺脫挨累受窮的生活,而是不知道如何擺脫。”張宇說。
2017年,在阜新市總工會的支持下,于國慶創(chuàng)建了遼寧省第一個面向農民服務的勞模創(chuàng)新工作室,如今已發(fā)展為“阜新市現(xiàn)代生態(tài)農業(yè)建設于國慶聯(lián)合創(chuàng)新工作室”。工作室下設草木、花生、蔬菜、糧食、果樹、林業(yè)6個專家團隊,為阜新及周邊農民提供全方位的技術指導和服務。
大漠風流
今年北京冬奧會期間,在電視畫面中尋找“彰武松”是彰武縣人的一大樂趣。經過30多年選育而成的“彰武松”因四季常綠且耐寒入選了2022年北京冬奧會場館周邊綠化樹種。自2016年起,“彰武松”就在延慶賽區(qū)開始種植。“綠色,已是彰武縣的底色。”于國慶說。
治沙,要靠科研人員,更要靠40多萬彰武人。
上世紀末,地處彰武縣最北端與內蒙古交界的北甸子村曾被宣判了“生態(tài)死刑”——因為風沙太大,相關工作組考察后作出了“北甸子村不適合居住”的結論,建議村民整體搬遷。
可時任村支書董福財不認命。工作組一離開,他就召集12戶村民代表開會,“我們要治沙”。從董福財一家人到12戶四五十人,再到全村300多人,20多年過去了,北甸子村不僅沒消失,還用一道長15公里、寬3公里的樟子松防護帶把遼寧省抵御風沙的防線向北推進了13公里。
在彰武縣,說到退耕還林、還草,大多數村民都不談價錢。“他們說這是為子孫留住家園的好事,值得干。”于國慶說。
全民治沙70年,彰武縣已形成樟子松為主體的防護林體系4萬畝,林地面積由18萬畝增加到205萬畝,森林覆蓋率由2.9%增加到34.5%,平均風速由20世紀50年代每秒3.4米降到每秒1.9米。
目前,彰武縣固沙造林成果已推廣到全國14個省(區(qū)、市),帶動遼寧發(fā)展樟子松固沙造林40萬畝,全國超1000萬畝;選育出優(yōu)良固沙樹種(品系)10余種、作物品種70余個、牧草品種10余種。就在不久前,于國慶主持制定了遼西北沙化土地生態(tài)治理典型示范區(qū)建設的規(guī)劃,目標是讓現(xiàn)代的防沙治沙工作系統(tǒng)化、綜合化。
在遼寧省沙地治理與利用研究所位于阜新市內的辦事處和章古臺鎮(zhèn)的試驗基地,顯眼處都刻著四個行書大字:大漠風流。這是研究所每一位新員工入職第一天都會觀看的一部電視劇的名字。那部電視劇,講述的就是曾經的治沙人奮戰(zhàn)幾十載,讓沙漠變綠洲的故事。
4月伊始,曹怡立和她的同事很快會穿上迷彩服、黃膠鞋,經過刻著“大漠風流”的石碑,走進防護林,繼續(xù)守護一眼望不到頭的松林。
本報記者 劉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