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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語言是最好的文學語言

民間語言是最好的文學語言

2012-08-30 15:52:27

  謝宗玉:王老師,您的中篇小說《漫水》在《湖南文學》復刊號刊登出來,又被《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選載,好評如潮,不管是圈內的寫作者,還是圈外熱心讀者,都對這篇小說贊不絕口。有些人甚至認為中篇小說《漫水》比你以前的官場小說更見功力,將會成為你的代表作。請問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答:自己的小說,除了個別篇目,總體上都較滿意。好比自己生的孩子,不能有偏愛。當然,打比喻說事,往往是很難完全貼切的。事實上,我更喜歡《漫水》這類題材的小說。我過去寫過很多所謂官場題材的小說,這同我對文學責任的理解有關。我有十九年的官場工作經歷,耳聞目睹太多的人和事,常令我心緒難平。不寫出來,心有不甘。我明白文學的社會功用是十分有限的,但文學畢竟是人類的一種重要思考方式,用得著的時候就得用上。我關于社會現實的諸多思考和觀察,都凝結在這類題材的小說上。這幾年,也許是看得太多,寫得太多,說得太多,而于現實毫無補益,慢慢就失去了寫作所謂“官場小說”的興趣。盡管今后可能還會寫“官場小說”,但這并不代表我的文學志趣。

  謝宗玉:一直以來,你都被評論家和讀者圈在官場文學的范疇內,認為你是現代官場文學的翹楚。可問題是,很多人同時也把官場文學與通俗文學和商業文學劃上等號,人們更多的是欣賞你對官場現象和官場心態惟妙惟肖的描敘,而忽略了你文字中很多優秀的藝術特質。在我看來,其實你的官場文學,只是把你熟悉的官場生活當作創作素材而已,而作品中的藝術品質、精神高度比國內那些小說家絲毫沒有差。現在《漫水》一出驚四海,你的“面貌”一下子多元化起來。中國幾千年都是以農業為主,人們對鄉村題材的文字,特別具有審美鑒賞力,通過《漫水》,你的寫作高度終于被評論家們所“順利”驗證。相信這之后,你再也不會被當作單一的官場題材的寫作者。那么請問,最初寫這個小說時,你有沒有憋足一口氣,想要改變自己的這種“文學面貌”呢?畢竟官場小說比鄉土題材的小說要有市場號召力得多,有人會認為你這種轉變,是有意與錢過意不去。呵呵。

  新創造出來的語言體系呢,還是與湖湘傳統文化一脈相承? 答:文學研究倘若廟堂化了,非要把簡單的東西弄得復雜,就沒有意思了,且遠離了文本的本質。《漫水》的語言如果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說明民間語言就是最好地文學語言。我寫作《漫水》的時候,時時感覺自己像咿呀學語的嬰兒,每個詞每句話都在模仿我的父老鄉親。只可惜以北方語言為中心的漢語系統,無法完全精準的記錄鮮活的南方民間語言。用老百姓的語言思考和寫作,腦子里活生生的就呈現出許多意蘊無窮的形象、修辭、情緒,等等。我盡管很努力了,但總不能百分之百地傳神。如果說到湖湘文化,那么民間存活著的生活方式,包括行事方式,語言方式,思維方式,散發出來的都是湖湘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精氣神。 謝宗玉:與《國畫》、《梅次故事》和《蒼黃》相比,我發現《漫水》在敘述風格上,有很大的轉變。《蒼黃》等描寫官場的小說,你主要是以故事作為敘述的推動力,而在《漫水》里,你卻是以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漫水》從一個章節到另一個章節,沒有扣人心弦的故事銜接,但字里行間氣韻十足,仿佛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讀者的心始終被一種異樣的情緒攫得緊緊的。老實說,這份敘述功力,在現在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具備。請問你的這種敘述轉變,在寫作《漫水》的最開始,有過瓶頸階段嗎?再是,將語言的節奏和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有什么訣竅可言嗎?還是得像練乾坤大挪移一樣,非得要一級一級練上去,才能達到這份出神入化的功力? 答:我的任何一部小說的寫作,無論長篇小說還是中短篇小說,都是在朦朧混沌狀態下進行的。我不習慣最初就把小說故事、結構等想得很清楚,更不會去列寫作大綱或人物關系表。我寫小說就像栽培莊稼,完成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何處行,何時止,全憑感覺。《漫水》寫到慧娘娘被火紅的飛龍駕到天上去,自己鼻腔一酸,熱淚盈眶,知道小說要結束了。 說到小說的故事性,我是主張小說是要故事的,但排斥刻意地編故事,特別不喜歡為了吸引讀者而把故事編得離奇。我向來主張寫生活的日常狀態。難就難在把日常狀態的生活寫得有味道,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我想,這應該需要對生活有深刻的理解。 謝宗玉:《漫水》對鄉村里的人物、人情、人格以及人性之美,寫得真是太好太絕了。我看的時候,舌下生津,一次都不忍心讀多了。就像清貧時代吃糖,不愿囫圇吞棗,而是將它細細慢慢地含化在嘴中。但是很顯然,中國鄉村已異化得相當嚴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是現在鄉村的真實面貌。請問,你創作《漫水》有沒有理想化的成分呢?感覺這部小說像是你在追憶很多年前一個夢? 答:文學就是一種與夢有關的事業。要么是尋找失去的夢,要么是向往未來的夢。沈從文先生寫作《邊城》是七十多年前的事,別說如今的茶峒遠不是沈從文筆下的景象,就是七十多年前的茶峒也并非《邊城》所寫的純美。我們看沈先生的《湘行散記》,字里行間看到的湘西,同《邊城》里所寫的湘西就是有出入的。正如沈先生自己說的,他要通過《邊城》構筑自己心目中的“希臘小廟”。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每次回鄉都會想到魯迅先生《故鄉》的開頭,看到的是“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盡管如此,我如果坐在華燈如星的城市,想起故鄉則全是美好的回憶。《漫水》就是這么誕生的。文學需要夢想,文學需要制造夢想。人類如果沒有夢想,不知生活將是怎樣! 謝宗玉:《漫水》的時間跨度很大,而在那個時間段,中國的政治運動實在太多,鄉村同樣經歷過種種動蕩,你的小說其實也有寫到。但奇怪的是,政治運動在這篇小說中都是側面出現,略略幾筆帶過,即便出現了,也寫得溫情脈脈,跟其他作家筆下的政治運動截然相反。那么請問,是你為了營造鄉村恬靜的氣氛,有意回避那些運動的邪惡面,還是你認為鄉村傳統的倫理道德能化解了政治運動的邪惡性呢? 答:中國過去六十年間,幾乎有三十多年充斥各種政治運動,殘酷甚至血腥。但是,這些政治運動在我所熟悉的鄉村更像鬧劇。比如,七十年代所謂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我們村里有位不識字的婦女憤怒地辱罵一位縣里下來改造的干部:你這個雞窩雞窩分子!她根本不知道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為何物,鸚鵡學語的能力都沒有,但內心卻充滿仇恨。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村婦

  答:寫作鄉村題材的小說,我可謂蓄謀已久。我原打算寫一個夠份量的長篇小說,素材和品質也就是《漫水》這樣的。今年初《湖南文學》復刊,水運憲先生約我寫個中篇,我只好從命,于是有了《漫水》。但是,我并非刻意要改變人們對我評價。我沒有故意改變自己風格的意思,文字服從小說內容而已。我過去在官場工作,一邊寫官樣文章,一邊寫官場小說,兩種思維,兩種文體,兩種語言,自由切換。很多人說寫官樣文章寫多了,文學的筆就寫壞了。我沒有這種感覺。可能這同我的個人氣質有關,就是適應性較強。寫作《漫水》這樣的小說,文字想快都快不起來,心思想浮躁也浮躁不起來。我并不介意別人對我的所謂官場小說的類型化界定,自己的爭辯也是徒勞的。有時我會調侃:假如粗暴的小說類型化概念成立,那么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就是漁業小說,雨果的《悲慘世界》就是犯罪小說,《紅樓夢》則是青春小說,《西游記》則是穿越小說。

  簡單愚昧,其實也可以說這樣的村婦天真無邪。她并沒有自己的主張,善良地聽從她信任的某種權威。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所有的政治運動其實從來都沒有讓鄉村人弄明白過,他們充其量只是被裹脅的群氓。真正在鄉村起作用的仍然是沉淀在鄉村的傳統道德、傳統倫理,這在某種程度上緩沖了政治運動的強硬,使鄉村所受的傷害有所減少。政治運動頻仍的那些年代,特別是文革十年間,鄉村所受摧殘固然也很嚴重,但如果沒有鄉村那些美好傳統的存在,后果更不堪設想。時過境遷之后,鄉村的人談起過去的政治風云,多少都像講荒誕故事,誰也不把它當真。那么我們現在應如何看待當下的政治?想想鄉村人們的態度,就應該時刻警醒,不應再給鄉下人留下笑柄。 謝宗玉:對生死的深入探究是《漫水》的一個重要主題。在你的家鄉漫水,似乎對生死有著獨特的哲學觀。大氣、超然、恬淡、從容,是鄉村老人在死亡的問題上,普遍表現出來的胸懷和氣度。而你又把他們的這種生命哲學觀用挺生活化的細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如果說《邊城》更多的是描寫鄉村青年人獨特而微妙的愛情進程,那么《漫水》則更多的是描寫鄉村老人如何樣豁達平靜地走向死亡。你對鄉村老人的生死觀,似乎有著很深入的研究? 答:鄉村人對待生死,如同對待四季,如同對待花開花落,多持一種平和的心態。他們談到別人的死,不會像城市人出于禮節必須表演一下悲痛,言語和表情都是非常平淡的,有時甚至會把死亡當成笑談。鄉村人進入暮年,會早早地預備好自己的后事,心平氣和地談論自己的后事。他們對待死亡的豁達,大抵出于認命。也許高貴的人會對鄉村人的認命報以同情甚至輕蔑,事實上這就是鄉村人與生俱來的生死觀,世代相因,根深蒂固,無需教化。鄉村的人死了,沒有人會考慮喪事的規格,盡管有的人家奢華,有的人家簡樸,但都會一律的莊嚴肅穆。 謝宗玉:從《漫水》看來,你對家鄉題材的開墾,才剛剛開始,我們有理由相信,你還會寫出一批跟《漫水》有著同樣質地的優秀作品出來,請問,你是否有這個打算?可否透露一下你的寫作計劃? 答:我開頭就說了,寫一部鄉村生活的長篇小說,一直是我的夢想。我肯定會寫的,相信會寫得很滿意。 謝宗玉:從地理意義上講,你的故鄉漫水也屬于大湘西的范疇,而《漫水》所呈現鄉村生活的意蘊和氣度,讓人自然而然就會想起沈從文的《邊城》,請問你是否受過沈從文文風的影響?能否從《漫水》和《邊城》出發,談談你與沈從文先生在文風氣質上的異同?

  答:我熱愛且敬仰沈從文先生,幾乎讀過他寫的每一個字。受他小說的影響,也許是無意之間的事。但我非常害怕別人說我的《漫水》像《邊城》。齊白石先生說過: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我寧愿自己的小說同沈從文先生的小說相差十萬八千里,也不愿意我的小說像他的小說。像他的小說,我就徹底完了。沈從文只需要一個,多出半個都是多余的,都是毫無意義的。文學的殘酷性就是如此。就像評論界屢有人說殘雪是中國的卡夫卡,我覺得這絲毫不是夸贊。卡夫卡只需要一個,不需要第二個。殘雪就是殘雪,不是別人。

  民間語言是最好的文學語言 ——答謝宗玉先生 謝宗玉:王老師,您的中篇小說《漫水》在《湖南文學》復刊號刊登出來,又被《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選載,好評如潮,不管是圈內的寫作者,還是圈外熱心讀者,都對這篇小說贊不絕口。有些人甚至認為中篇小說《漫水》比你以前的官場小說更見功力,將會成為你的代表作。請問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答:自己的小說,除了個別篇目,總體上都較滿意。好比自己生的孩子,不能有偏愛。當然,打比喻說事,往往是很難完全貼切的。事實上,我更喜歡《漫水》這類題材的小說。我過去寫過很多所謂官場題材的小說,這同我對文學責任的理解有關。我有十九年的官場工作經歷,耳聞目睹太多的人和事,常令我心緒難平。不寫出來,心有不甘。我明白文學的社會功用是十分有限的,但文學畢竟是人類的一種重要思考方式,用得著的時候就得用上。我關于社會現實的諸多思考和觀察,都凝結在這類題材的小說上。這幾年,也許是看得太多,寫得太多,說得太多,而于現實毫無補益,慢慢就失去了寫作所謂“官場小說”的興趣。盡管今后可能還會寫“官場小說”,但這并不代表我的文學志趣。 謝宗玉:一直以來,你都被評論家和讀者圈在官場文學的范疇內,認為你是現代官場文學的翹楚。可問題是,很多人同時也把官場文學與通俗文學和商業文學劃上等號,人們更多的是欣賞你對官場現象和官場心態惟妙惟肖的描敘,而忽略了你文字中很多優秀的藝術特質。在我看來,其實你的官場文學,只是把你熟悉的官場生活當作創作素材而已,而作品中的藝術品質、精神高度比國內那些小說家絲毫沒有差。現在《漫水》一出驚四海,你的“面貌”一下子多元化起來。中國幾千年都是以農業為主,人們對鄉村題材的文字,特別具有審美鑒賞力,通過《漫水》,你的寫作高度終于被評論家們所“順利”驗證。相信這之后,你再也不會被當作單一的官場題材的寫作者。那么請問,最初寫這個小說時,你有沒有憋足一口氣,想要改變自己的這種“文學面貌”呢?畢竟官場小說比鄉土題材的小說要有市場號召力得多,有人會認為你這種轉變,是有意與錢過意不去。呵呵。 答:寫作鄉村題材的小說,我可謂蓄謀已久。我原打算寫一個夠份量的長篇小說,素材和品質也就是《漫水》這樣的。今年初《湖南文學》復刊,水運憲先生約我寫個中篇,我只好從命,于是有了《漫水》。但是,我并非刻意要改變人們對我評價。我沒有故意改變自己風格的意思,文字服從小說內容而已。我過去在官場工作,一邊寫官樣文章,一邊寫官場小說,兩種思維,兩種文體,兩種語言,自由切換。很多人說寫官樣文章寫多了,文學的筆就寫壞了。我沒有這種感覺。可能這同我的個人氣質有關,就是適應性較強。寫作《漫水》這樣的小說,文字想快都快不起來,心思想浮躁也浮躁不起來。我并不介意別人對我的所謂官場小說的類型化界定,自己的爭辯也是徒勞的。有時我會調侃:假如粗暴的小說類型化概念成立,那么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就是漁業小說,雨果的《悲慘世界》就是犯罪小說,《紅樓夢》則是青春小說,《西游記》則是穿越小說。 謝宗玉:從地理意義上講,你的故鄉漫水也屬于大湘西的范疇,而《漫水》所呈現鄉村生活的意蘊和氣度,讓人自然而然就會想起沈從文的《邊城》,請問你是否受過沈從文文風的影響?能否從《漫水》和《邊城》出發,談談你與沈從文先生在文風氣質上的異同? 答:我熱愛且敬仰沈從文先生,幾乎讀過他寫的每一個字。受他小說的影響,也許是無意之間的事。但我非常害怕別人說我的《漫水》像《邊城》。齊白石先生說過: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我寧愿自己的小說同沈從文先生的小說相差十萬八千里,也不愿意我的小說像他的小說。像他的小說,我就徹底完了。沈從文只需要一個,多出半個都是多余的,都是毫無意義的。文學的殘酷性就是如此。就像評論界屢有人說殘雪是中國的卡夫卡,我覺得這絲毫不是夸贊。卡夫卡只需要一個,不需要第二個。殘雪就是殘雪,不是別人。 謝宗玉:馬笑泉先生認為《漫水》的語言醇厚生動,元氣彌漫,與湖湘大地自然風物之間有著一種奇特微妙的感應。我也認為《漫水》的語言非常接近地氣,仿佛是從大地生長出的莊稼,是那么的和諧、自然、茁壯、生機盎然。請問這種語言是你最

  謝宗玉:馬笑泉先生認為《漫水》的語言醇厚生動,元氣彌漫,與湖湘大地自然風物之間有著一種奇特微妙的感應。我也認為《漫水》的語言非常接近地氣,仿佛是從大地生長出的莊稼,是那么的和諧、自然、茁壯、生機盎然。請問這種語言是你最新創造出來的語言體系呢,還是與湖湘傳統文化一脈相承?

  簡單愚昧,其實也可以說這樣的村婦天真無邪。她并沒有自己的主張,善良地聽從她信任的某種權威。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所有的政治運動其實從來都沒有讓鄉村人弄明白過,他們充其量只是被裹脅的群氓。真正在鄉村起作用的仍然是沉淀在鄉村的傳統道德、傳統倫理,這在某種程度上緩沖了政治運動的強硬,使鄉村所受的傷害有所減少。政治運動頻仍的那些年代,特別是文革十年間,鄉村所受摧殘固然也很嚴重,但如果沒有鄉村那些美好傳統的存在,后果更不堪設想。時過境遷之后,鄉村的人談起過去的政治風云,多少都像講荒誕故事,誰也不把它當真。那么我們現在應如何看待當下的政治?想想鄉村人們的態度,就應該時刻警醒,不應再給鄉下人留下笑柄。 謝宗玉:對生死的深入探究是《漫水》的一個重要主題。在你的家鄉漫水,似乎對生死有著獨特的哲學觀。大氣、超然、恬淡、從容,是鄉村老人在死亡的問題上,普遍表現出來的胸懷和氣度。而你又把他們的這種生命哲學觀用挺生活化的細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如果說《邊城》更多的是描寫鄉村青年人獨特而微妙的愛情進程,那么《漫水》則更多的是描寫鄉村老人如何樣豁達平靜地走向死亡。你對鄉村老人的生死觀,似乎有著很深入的研究? 答:鄉村人對待生死,如同對待四季,如同對待花開花落,多持一種平和的心態。他們談到別人的死,不會像城市人出于禮節必須表演一下悲痛,言語和表情都是非常平淡的,有時甚至會把死亡當成笑談。鄉村人進入暮年,會早早地預備好自己的后事,心平氣和地談論自己的后事。他們對待死亡的豁達,大抵出于認命。也許高貴的人會對鄉村人的認命報以同情甚至輕蔑,事實上這就是鄉村人與生俱來的生死觀,世代相因,根深蒂固,無需教化。鄉村的人死了,沒有人會考慮喪事的規格,盡管有的人家奢華,有的人家簡樸,但都會一律的莊嚴肅穆。 謝宗玉:從《漫水》看來,你對家鄉題材的開墾,才剛剛開始,我們有理由相信,你還會寫出一批跟《漫水》有著同樣質地的優秀作品出來,請問,你是否有這個打算?可否透露一下你的寫作計劃? 答:我開頭就說了,寫一部鄉村生活的長篇小說,一直是我的夢想。我肯定會寫的,相信會寫得很滿意。 答:文學研究倘若廟堂化了,非要把簡單的東西弄得復雜,就沒有意思了,且遠離了文本的本質。《漫水》的語言如果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說明民間語言就是最好地文學語言。我寫作《漫水》的時候,時時感覺自己像咿呀學語的嬰兒,每個詞每句話都在模仿我的父老鄉親。只可惜以北方語言為中心的漢語系統,無法完全精準的記錄鮮活的南方民間語言。用老百姓的語言思考和寫作,腦子里活生生的就呈現出許多意蘊無窮的形象、修辭、情緒,等等。我盡管很努力了,但總不能百分之百地傳神。如果說到湖湘文化,那么民間存活著的生活方式,包括行事方式,語言方式,思維方式,散發出來的都是湖湘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精氣神。

  謝宗玉:與《國畫》、《梅次故事》和《蒼黃》相比,我發現《漫水》在敘述風格上,有很大的轉變。《蒼黃》等描寫官場的小說,你主要是以故事作為敘述的推動力,而在《漫水》里,你卻是以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漫水》從一個章節到另一個章節,沒有扣人心弦的故事銜接,但字里行間氣韻十足,仿佛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讀者的心始終被一種異樣的情緒攫得緊緊的。老實說,這份敘述功力,在現在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具備。請問你的這種敘述轉變,在寫作《漫水》的最開始,有過瓶頸階段嗎?再是,將語言的節奏和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有什么訣竅可言嗎?還是得像練乾坤大挪移一樣,非得要一級一級練上去,才能達到這份出神入化的功力?

  民間語言是最好的文學語言 ——答謝宗玉先生 謝宗玉:王老師,您的中篇小說《漫水》在《湖南文學》復刊號刊登出來,又被《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選載,好評如潮,不管是圈內的寫作者,還是圈外熱心讀者,都對這篇小說贊不絕口。有些人甚至認為中篇小說《漫水》比你以前的官場小說更見功力,將會成為你的代表作。請問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答:自己的小說,除了個別篇目,總體上都較滿意。好比自己生的孩子,不能有偏愛。當然,打比喻說事,往往是很難完全貼切的。事實上,我更喜歡《漫水》這類題材的小說。我過去寫過很多所謂官場題材的小說,這同我對文學責任的理解有關。我有十九年的官場工作經歷,耳聞目睹太多的人和事,常令我心緒難平。不寫出來,心有不甘。我明白文學的社會功用是十分有限的,但文學畢竟是人類的一種重要思考方式,用得著的時候就得用上。我關于社會現實的諸多思考和觀察,都凝結在這類題材的小說上。這幾年,也許是看得太多,寫得太多,說得太多,而于現實毫無補益,慢慢就失去了寫作所謂“官場小說”的興趣。盡管今后可能還會寫“官場小說”,但這并不代表我的文學志趣。 謝宗玉:一直以來,你都被評論家和讀者圈在官場文學的范疇內,認為你是現代官場文學的翹楚。可問題是,很多人同時也把官場文學與通俗文學和商業文學劃上等號,人們更多的是欣賞你對官場現象和官場心態惟妙惟肖的描敘,而忽略了你文字中很多優秀的藝術特質。在我看來,其實你的官場文學,只是把你熟悉的官場生活當作創作素材而已,而作品中的藝術品質、精神高度比國內那些小說家絲毫沒有差。現在《漫水》一出驚四海,你的“面貌”一下子多元化起來。中國幾千年都是以農業為主,人們對鄉村題材的文字,特別具有審美鑒賞力,通過《漫水》,你的寫作高度終于被評論家們所“順利”驗證。相信這之后,你再也不會被當作單一的官場題材的寫作者。那么請問,最初寫這個小說時,你有沒有憋足一口氣,想要改變自己的這種“文學面貌”呢?畢竟官場小說比鄉土題材的小說要有市場號召力得多,有人會認為你這種轉變,是有意與錢過意不去。呵呵。 答:寫作鄉村題材的小說,我可謂蓄謀已久。我原打算寫一個夠份量的長篇小說,素材和品質也就是《漫水》這樣的。今年初《湖南文學》復刊,水運憲先生約我寫個中篇,我只好從命,于是有了《漫水》。但是,我并非刻意要改變人們對我評價。我沒有故意改變自己風格的意思,文字服從小說內容而已。我過去在官場工作,一邊寫官樣文章,一邊寫官場小說,兩種思維,兩種文體,兩種語言,自由切換。很多人說寫官樣文章寫多了,文學的筆就寫壞了。我沒有這種感覺。可能這同我的個人氣質有關,就是適應性較強。寫作《漫水》這樣的小說,文字想快都快不起來,心思想浮躁也浮躁不起來。我并不介意別人對我的所謂官場小說的類型化界定,自己的爭辯也是徒勞的。有時我會調侃:假如粗暴的小說類型化概念成立,那么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就是漁業小說,雨果的《悲慘世界》就是犯罪小說,《紅樓夢》則是青春小說,《西游記》則是穿越小說。 謝宗玉:從地理意義上講,你的故鄉漫水也屬于大湘西的范疇,而《漫水》所呈現鄉村生活的意蘊和氣度,讓人自然而然就會想起沈從文的《邊城》,請問你是否受過沈從文文風的影響?能否從《漫水》和《邊城》出發,談談你與沈從文先生在文風氣質上的異同? 答:我熱愛且敬仰沈從文先生,幾乎讀過他寫的每一個字。受他小說的影響,也許是無意之間的事。但我非常害怕別人說我的《漫水》像《邊城》。齊白石先生說過:學我者生,似我者死。我寧愿自己的小說同沈從文先生的小說相差十萬八千里,也不愿意我的小說像他的小說。像他的小說,我就徹底完了。沈從文只需要一個,多出半個都是多余的,都是毫無意義的。文學的殘酷性就是如此。就像評論界屢有人說殘雪是中國的卡夫卡,我覺得這絲毫不是夸贊。卡夫卡只需要一個,不需要第二個。殘雪就是殘雪,不是別人。 謝宗玉:馬笑泉先生認為《漫水》的語言醇厚生動,元氣彌漫,與湖湘大地自然風物之間有著一種奇特微妙的感應。我也認為《漫水》的語言非常接近地氣,仿佛是從大地生長出的莊稼,是那么的和諧、自然、茁壯、生機盎然。請問這種語言是你最

  答:我的任何一部小說的寫作,無論長篇小說還是中短篇小說,都是在朦朧混沌狀態下進行的。我不習慣最初就把小說故事、結構等想得很清楚,更不會去列寫作大綱或人物關系表。我寫小說就像栽培莊稼,完成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何處行,何時止,全憑感覺。《漫水》寫到慧娘娘被火紅的飛龍駕到天上去,自己鼻腔一酸,熱淚盈眶,知道小說要結束了。

  說到小說的故事性,我是主張小說是要故事的,但排斥刻意地編故事,特別不喜歡為了吸引讀者而把故事編得離奇。我向來主張寫生活的日常狀態。難就難在把日常狀態的生活寫得有味道,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我想,這應該需要對生活有深刻的理解。

  謝宗玉:《漫水》對鄉村里的人物、人情、人格以及人性之美,寫得真是太好太絕了。我看的時候,舌下生津,一次都不忍心讀多了。就像清貧時代吃糖,不愿囫圇吞棗,而是將它細細慢慢地含化在嘴中。但是很顯然,中國鄉村已異化得相當嚴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是現在鄉村的真實面貌。請問,你創作《漫水》有沒有理想化的成分呢?感覺這部小說像是你在追憶很多年前一個夢?

  答:文學就是一種與夢有關的事業。要么是尋找失去的夢,要么是向往未來的夢。沈從文先生寫作《邊城》是七十多年前的事,別說如今的茶峒遠不是沈從文筆下的景象,就是七十多年前的茶峒也并非《邊城》所寫的純美。我們看沈先生的《湘行散記》,字里行間看到的湘西,同《邊城》里所寫的湘西就是有出入的。正如沈先生自己說的,他要通過《邊城》構筑自己心目中的“希臘小廟”。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每次回鄉都會想到魯迅先生《故鄉》的開頭,看到的是“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盡管如此,我如果坐在華燈如星的城市,想起故鄉則全是美好的回憶。《漫水》就是這么誕生的。文學需要夢想,文學需要制造夢想。人類如果沒有夢想,不知生活將是怎樣!

  謝宗玉:《漫水》的時間跨度很大,而在那個時間段,中國的政治運動實在太多,鄉村同樣經歷過種種動蕩,你的小說其實也有寫到。但奇怪的是,政治運動在這篇小說中都是側面出現,略略幾筆帶過,即便出現了,也寫得溫情脈脈,跟其他作家筆下的政治運動截然相反。那么請問,是你為了營造鄉村恬靜的氣氛,有意回避那些運動的邪惡面,還是你認為鄉村傳統的倫理道德能化解了政治運動的邪惡性呢?

  答:中國過去六十年間,幾乎有三十多年充斥各種政治運動,殘酷甚至血腥。但是,這些政治運動在我所熟悉的鄉村更像鬧劇。比如,七十年代所謂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我們村里有位不識字的婦女憤怒地辱罵一位縣里下來改造的干部:你這個雞窩雞窩分子!她根本不知道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為何物,鸚鵡學語的能力都沒有,但內心卻充滿仇恨。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村婦簡單愚昧,其實也可以說這樣的村婦天真無邪。她并沒有自己的主張,善良地聽從她信任的某種權威。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所有的政治運動其實從來都沒有讓鄉村人弄明白過,他們充其量只是被裹脅的群氓。真正在鄉村起作用的仍然是沉淀在鄉村的傳統道德、傳統倫理,這在某種程度上緩沖了政治運動的強硬,使鄉村所受的傷害有所減少。政治運動頻仍的那些年代,特別是文革十年間,鄉村所受摧殘固然也很嚴重,但如果沒有鄉村那些美好傳統的存在,后果更不堪設想。時過境遷之后,鄉村的人談起過去的政治風云,多少都像講荒誕故事,誰也不把它當真。那么我們現在應如何看待當下的政治?想想鄉村人們的態度,就應該時刻警醒,不應再給鄉下人留下笑柄。

  簡單愚昧,其實也可以說這樣的村婦天真無邪。她并沒有自己的主張,善良地聽從她信任的某種權威。從這個意義上講,過去所有的政治運動其實從來都沒有讓鄉村人弄明白過,他們充其量只是被裹脅的群氓。真正在鄉村起作用的仍然是沉淀在鄉村的傳統道德、傳統倫理,這在某種程度上緩沖了政治運動的強硬,使鄉村所受的傷害有所減少。政治運動頻仍的那些年代,特別是文革十年間,鄉村所受摧殘固然也很嚴重,但如果沒有鄉村那些美好傳統的存在,后果更不堪設想。時過境遷之后,鄉村的人談起過去的政治風云,多少都像講荒誕故事,誰也不把它當真。那么我們現在應如何看待當下的政治?想想鄉村人們的態度,就應該時刻警醒,不應再給鄉下人留下笑柄。 謝宗玉:對生死的深入探究是《漫水》的一個重要主題。在你的家鄉漫水,似乎對生死有著獨特的哲學觀。大氣、超然、恬淡、從容,是鄉村老人在死亡的問題上,普遍表現出來的胸懷和氣度。而你又把他們的這種生命哲學觀用挺生活化的細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如果說《邊城》更多的是描寫鄉村青年人獨特而微妙的愛情進程,那么《漫水》則更多的是描寫鄉村老人如何樣豁達平靜地走向死亡。你對鄉村老人的生死觀,似乎有著很深入的研究? 答:鄉村人對待生死,如同對待四季,如同對待花開花落,多持一種平和的心態。他們談到別人的死,不會像城市人出于禮節必須表演一下悲痛,言語和表情都是非常平淡的,有時甚至會把死亡當成笑談。鄉村人進入暮年,會早早地預備好自己的后事,心平氣和地談論自己的后事。他們對待死亡的豁達,大抵出于認命。也許高貴的人會對鄉村人的認命報以同情甚至輕蔑,事實上這就是鄉村人與生俱來的生死觀,世代相因,根深蒂固,無需教化。鄉村的人死了,沒有人會考慮喪事的規格,盡管有的人家奢華,有的人家簡樸,但都會一律的莊嚴肅穆。 謝宗玉:從《漫水》看來,你對家鄉題材的開墾,才剛剛開始,我們有理由相信,你還會寫出一批跟《漫水》有著同樣質地的優秀作品出來,請問,你是否有這個打算?可否透露一下你的寫作計劃? 答:我開頭就說了,寫一部鄉村生活的長篇小說,一直是我的夢想。我肯定會寫的,相信會寫得很滿意。

  謝宗玉:對生死的深入探究是《漫水》的一個重要主題。在你的家鄉漫水,似乎對生死有著獨特的哲學觀。大氣、超然、恬淡、從容,是鄉村老人在死亡的問題上,普遍表現出來的胸懷和氣度。而你又把他們的這種生命哲學觀用挺生活化的細節詮釋得恰到好處。如果說《邊城》更多的是描寫鄉村青年人獨特而微妙的愛情進程,那么《漫水》則更多的是描寫鄉村老人如何樣豁達平靜地走向死亡。你對鄉村老人的生死觀,似乎有著很深入的研究?

  新創造出來的語言體系呢,還是與湖湘傳統文化一脈相承? 答:文學研究倘若廟堂化了,非要把簡單的東西弄得復雜,就沒有意思了,且遠離了文本的本質。《漫水》的語言如果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說明民間語言就是最好地文學語言。我寫作《漫水》的時候,時時感覺自己像咿呀學語的嬰兒,每個詞每句話都在模仿我的父老鄉親。只可惜以北方語言為中心的漢語系統,無法完全精準的記錄鮮活的南方民間語言。用老百姓的語言思考和寫作,腦子里活生生的就呈現出許多意蘊無窮的形象、修辭、情緒,等等。我盡管很努力了,但總不能百分之百地傳神。如果說到湖湘文化,那么民間存活著的生活方式,包括行事方式,語言方式,思維方式,散發出來的都是湖湘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精氣神。 謝宗玉:與《國畫》、《梅次故事》和《蒼黃》相比,我發現《漫水》在敘述風格上,有很大的轉變。《蒼黃》等描寫官場的小說,你主要是以故事作為敘述的推動力,而在《漫水》里,你卻是以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漫水》從一個章節到另一個章節,沒有扣人心弦的故事銜接,但字里行間氣韻十足,仿佛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讀者的心始終被一種異樣的情緒攫得緊緊的。老實說,這份敘述功力,在現在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具備。請問你的這種敘述轉變,在寫作《漫水》的最開始,有過瓶頸階段嗎?再是,將語言的節奏和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有什么訣竅可言嗎?還是得像練乾坤大挪移一樣,非得要一級一級練上去,才能達到這份出神入化的功力? 答:我的任何一部小說的寫作,無論長篇小說還是中短篇小說,都是在朦朧混沌狀態下進行的。我不習慣最初就把小說故事、結構等想得很清楚,更不會去列寫作大綱或人物關系表。我寫小說就像栽培莊稼,完成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何處行,何時止,全憑感覺。《漫水》寫到慧娘娘被火紅的飛龍駕到天上去,自己鼻腔一酸,熱淚盈眶,知道小說要結束了。 說到小說的故事性,我是主張小說是要故事的,但排斥刻意地編故事,特別不喜歡為了吸引讀者而把故事編得離奇。我向來主張寫生活的日常狀態。難就難在把日常狀態的生活寫得有味道,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我想,這應該需要對生活有深刻的理解。 謝宗玉:《漫水》對鄉村里的人物、人情、人格以及人性之美,寫得真是太好太絕了。我看的時候,舌下生津,一次都不忍心讀多了。就像清貧時代吃糖,不愿囫圇吞棗,而是將它細細慢慢地含化在嘴中。但是很顯然,中國鄉村已異化得相當嚴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是現在鄉村的真實面貌。請問,你創作《漫水》有沒有理想化的成分呢?感覺這部小說像是你在追憶很多年前一個夢? 答:文學就是一種與夢有關的事業。要么是尋找失去的夢,要么是向往未來的夢。沈從文先生寫作《邊城》是七十多年前的事,別說如今的茶峒遠不是沈從文筆下的景象,就是七十多年前的茶峒也并非《邊城》所寫的純美。我們看沈先生的《湘行散記》,字里行間看到的湘西,同《邊城》里所寫的湘西就是有出入的。正如沈先生自己說的,他要通過《邊城》構筑自己心目中的“希臘小廟”。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每次回鄉都會想到魯迅先生《故鄉》的開頭,看到的是“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盡管如此,我如果坐在華燈如星的城市,想起故鄉則全是美好的回憶。《漫水》就是這么誕生的。文學需要夢想,文學需要制造夢想。人類如果沒有夢想,不知生活將是怎樣! 謝宗玉:《漫水》的時間跨度很大,而在那個時間段,中國的政治運動實在太多,鄉村同樣經歷過種種動蕩,你的小說其實也有寫到。但奇怪的是,政治運動在這篇小說中都是側面出現,略略幾筆帶過,即便出現了,也寫得溫情脈脈,跟其他作家筆下的政治運動截然相反。那么請問,是你為了營造鄉村恬靜的氣氛,有意回避那些運動的邪惡面,還是你認為鄉村傳統的倫理道德能化解了政治運動的邪惡性呢? 答:中國過去六十年間,幾乎有三十多年充斥各種政治運動,殘酷甚至血腥。但是,這些政治運動在我所熟悉的鄉村更像鬧劇。比如,七十年代所謂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我們村里有位不識字的婦女憤怒地辱罵一位縣里下來改造的干部:你這個雞窩雞窩分子!她根本不知道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為何物,鸚鵡學語的能力都沒有,但內心卻充滿仇恨。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村婦 答:鄉村人對待生死,如同對待四季,如同對待花開花落,多持一種平和的心態。他們談到別人的死,不會像城市人出于禮節必須表演一下悲痛,言語和表情都是非常平淡的,有時甚至會把死亡當成笑談。鄉村人進入暮年,會早早地預備好自己的后事,心平氣和地談論自己的后事。他們對待死亡的豁達,大抵出于認命。也許高貴的人會對鄉村人的認命報以同情甚至輕蔑,事實上這就是鄉村人與生俱來的生死觀,世代相因,根深蒂固,無需教化。鄉村的人死了,沒有人會考慮喪事的規格,盡管有的人家奢華,有的人家簡樸,但都會一律的莊嚴肅穆。

  謝宗玉:從《漫水》看來,你對家鄉題材的開墾,才剛剛開始,我們有理由相信,你還會寫出一批跟《漫水》有著同樣質地的優秀作品出來,請問,你是否有這個打算?可否透露一下你的寫作計劃?

  新創造出來的語言體系呢,還是與湖湘傳統文化一脈相承? 答:文學研究倘若廟堂化了,非要把簡單的東西弄得復雜,就沒有意思了,且遠離了文本的本質。《漫水》的語言如果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說明民間語言就是最好地文學語言。我寫作《漫水》的時候,時時感覺自己像咿呀學語的嬰兒,每個詞每句話都在模仿我的父老鄉親。只可惜以北方語言為中心的漢語系統,無法完全精準的記錄鮮活的南方民間語言。用老百姓的語言思考和寫作,腦子里活生生的就呈現出許多意蘊無窮的形象、修辭、情緒,等等。我盡管很努力了,但總不能百分之百地傳神。如果說到湖湘文化,那么民間存活著的生活方式,包括行事方式,語言方式,思維方式,散發出來的都是湖湘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精氣神。 謝宗玉:與《國畫》、《梅次故事》和《蒼黃》相比,我發現《漫水》在敘述風格上,有很大的轉變。《蒼黃》等描寫官場的小說,你主要是以故事作為敘述的推動力,而在《漫水》里,你卻是以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漫水》從一個章節到另一個章節,沒有扣人心弦的故事銜接,但字里行間氣韻十足,仿佛行云流水,自然而然,讀者的心始終被一種異樣的情緒攫得緊緊的。老實說,這份敘述功力,在現在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具備。請問你的這種敘述轉變,在寫作《漫水》的最開始,有過瓶頸階段嗎?再是,將語言的節奏和氣韻作為敘述的推動力,有什么訣竅可言嗎?還是得像練乾坤大挪移一樣,非得要一級一級練上去,才能達到這份出神入化的功力? 答:我的任何一部小說的寫作,無論長篇小說還是中短篇小說,都是在朦朧混沌狀態下進行的。我不習慣最初就把小說故事、結構等想得很清楚,更不會去列寫作大綱或人物關系表。我寫小說就像栽培莊稼,完成一個自然生長的過程,行所當行,止所當止。何處行,何時止,全憑感覺。《漫水》寫到慧娘娘被火紅的飛龍駕到天上去,自己鼻腔一酸,熱淚盈眶,知道小說要結束了。 說到小說的故事性,我是主張小說是要故事的,但排斥刻意地編故事,特別不喜歡為了吸引讀者而把故事編得離奇。我向來主張寫生活的日常狀態。難就難在把日常狀態的生活寫得有味道,讓讀者有興趣看下去。我想,這應該需要對生活有深刻的理解。 謝宗玉:《漫水》對鄉村里的人物、人情、人格以及人性之美,寫得真是太好太絕了。我看的時候,舌下生津,一次都不忍心讀多了。就像清貧時代吃糖,不愿囫圇吞棗,而是將它細細慢慢地含化在嘴中。但是很顯然,中國鄉村已異化得相當嚴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才是現在鄉村的真實面貌。請問,你創作《漫水》有沒有理想化的成分呢?感覺這部小說像是你在追憶很多年前一個夢? 答:文學就是一種與夢有關的事業。要么是尋找失去的夢,要么是向往未來的夢。沈從文先生寫作《邊城》是七十多年前的事,別說如今的茶峒遠不是沈從文筆下的景象,就是七十多年前的茶峒也并非《邊城》所寫的純美。我們看沈先生的《湘行散記》,字里行間看到的湘西,同《邊城》里所寫的湘西就是有出入的。正如沈先生自己說的,他要通過《邊城》構筑自己心目中的“希臘小廟”。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每次回鄉都會想到魯迅先生《故鄉》的開頭,看到的是“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盡管如此,我如果坐在華燈如星的城市,想起故鄉則全是美好的回憶。《漫水》就是這么誕生的。文學需要夢想,文學需要制造夢想。人類如果沒有夢想,不知生活將是怎樣! 謝宗玉:《漫水》的時間跨度很大,而在那個時間段,中國的政治運動實在太多,鄉村同樣經歷過種種動蕩,你的小說其實也有寫到。但奇怪的是,政治運動在這篇小說中都是側面出現,略略幾筆帶過,即便出現了,也寫得溫情脈脈,跟其他作家筆下的政治運動截然相反。那么請問,是你為了營造鄉村恬靜的氣氛,有意回避那些運動的邪惡面,還是你認為鄉村傳統的倫理道德能化解了政治運動的邪惡性呢? 答:中國過去六十年間,幾乎有三十多年充斥各種政治運動,殘酷甚至血腥。但是,這些政治運動在我所熟悉的鄉村更像鬧劇。比如,七十年代所謂反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我們村里有位不識字的婦女憤怒地辱罵一位縣里下來改造的干部:你這個雞窩雞窩分子!她根本不知道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為何物,鸚鵡學語的能力都沒有,但內心卻充滿仇恨。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村婦

  答:我開頭就說了,寫一部鄉村生活的長篇小說,一直是我的夢想。我肯定會寫的,相信會寫得很滿意。(新浪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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