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林
老家門前有一條干江河。
她發源于蟒嶺深山的千巖萬壑,在云煙彌漫層巒疊嶂的大山體內千回百轉的奔流、激蕩、沖刷,終于在一個叫月亮溝的小村子前面的一座山麓下汩汩流淌出來,清泉碧波,水花四濺,形成了老家遠近聞名的一道自然景觀——出水洞。
出水洞有一個悠遠美麗的傳說,話說當年出水洞經常有魚兒從山洞里游出來,魚鱗閃閃,肥美異常。出水洞附近有一戶人家,夫妻年過半百,膝下無子,苦得那家婦人焚香禱告,在菩薩面前許了多少愿心,后來這家婦人生了一個男孩,一家人歡天喜地,滿月這天大辦宴席。四鄰八鄉的親戚、鄰居、朋友都來道喜祝賀。席間有一位儀態雍容的貴婦,還帶著一名侍女,看著滿桌的山中菜肴,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今天飯菜著實不錯,就是席面上如果有一道魚,豈不是更好。旁邊一個青年男子說:咱這大山大野,到哪兒去弄魚呢。貴婦微微一笑說:出水洞就有啊,這樣,你們明天正午時分到出水洞,你會看見一群魚的。山里人聽得一頭霧水,似信非信。第二天,這個青年男子和村中幾個年輕人正午來到出水洞,但見出水洞碧波粼粼,浪花飛濺,一群魚正從山洞里魚貫而出,看得這幫年輕人好不心熱,他們捕到了游在前面的兩尾魚,回到家中烹飪時,卻發現魚腹中盡是昨日宴席上的飯菜,方知貴婦人和侍女皆是魚精所變化,山里人懊悔不已。從此,出水洞再無魚兒出現。
出水洞源源不斷的涌出泉水,漫出水潭,流過寬闊的河床,流至我家門前截山改河的遺址時,竟然形成一道奔騰的瀑布,雨季豐沛時節,濁浪排空,怒濤拍岸,氣勢雄偉。
干江河在老家門前默默地流過,河兩岸的家鄉人在她身旁浣衣、灌溉,生兒育女,繁衍生息。老家人早晨下地干活,來到河邊撩起清涼的河水抹一把臉,從地里回來,又在河邊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灰塵。女人們在這里給男人和孩子洗衣服,河邊的青石上激蕩起多少明亮的水花和多少爽朗的歡笑聲,干江河融入了老家每一戶的生活。
每逢假日回到老家,我喜歡盤桓、徜徉在干江河畔,溯河而上,我愛和村里一些老人閑談。從一位老人口中知道,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干江河曾經是水草葳蕤,水鳥飛翔。每天清晨,薄霧裊裊,水氣彌漫。旭日東升時,棲息在水草間的一只只老鸛拍著翅膀飛翔在早晨的霞光中,鸛鳥的鳴囀聲久久地回蕩在老家的田野上空。老人嘆息說:自從截山改河后,公路修進我們這里,那些水鳥就不見了,再也沒有飛回來。你看現在的干江河幾乎是一條干河了,上游的挖掘機像一只巨大的怪獸,張牙舞爪的挖沙取石,一天到黑干江河的水是渾濁的。要知道五六十年代,一連半個月的連陰雨過后,雨過天晴,咱們這一帶人從蟒嶺深山砍伐的修房用的椽、檁,都是趁干江河發大水時放舟而下。我和你爺爺那時候都是虎狼一般的年紀,身強力壯,四五百斤的粗檁,順流而下,我們赤腳站在檁上,如同乘舟漂流。水浪洶涌,兩岸的青山、綠樹、人家從眼前一掠而過。有時候木頭卡在石縫里,我們下到齊腰深的水浪里,喊著號子,將木頭拖拽出來。這一趟水路,要運輸一座房子的木料呢。
聽著老人的回憶和感嘆,我知道昔日盛大、連綿的干江河正在慢慢地消失,消失在老輩人的記憶里。那些昔日的盛景,也隨著村子里一個個老人的辭世而永久地消失在歲月的風煙里。
看著沿途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樓房,還有耳旁不斷傳來的切割機切瓷片的聲音,我知道,我的眼前可能不再會看見干江河的浪花了,也不會有那柔波一樣的碧波閃閃,婉轉流過的美景了。